我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,爹娘早逝,在二婶眼里,就是个占着名分不挪窝的冤大头。
她女儿顾柔嘉,是京城闻名的才女,一手动人时兴的“飞针绣”,人人夸赞。而我,
只守着祖父留下的一屋子破书,鼓捣些没人看得懂的“老古董”。祖母的寿宴上,
二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指着我的衣袖,笑我针法陈旧,丢了国公府的脸面。顾柔嘉在一旁,
垂着眼,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。她们以为我会被羞辱得无地自容。她们不知道,
我这陈旧的袖口上,绣的不是花鸟,是早已失传的前朝鬼工。一针,可分八丝。一面,
可呈三景。我没说话,只是轻轻抬起了手腕。那一刻,我看见了二婶脸上,
如同见了鬼的表情。1.二婶的嘴,淬毒的针国公府老太太的六十寿宴,摆了三十桌。
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《长生殿》,满堂的宾客,衣香鬓影,敬酒声、说笑声,
能把屋顶的琉璃瓦都掀了。我就坐在这片热闹里。最角落的那一桌。我叫顾雪仪,
国公府的嫡长孙女。听着挺唬人。其实就是个爹娘死得早,靠祖宗名分混吃等死的摆设。
主桌上,我二婶,户部侍郎夫人刘氏,正说得眉飞色舞。她嗓门大,穿得像个开屏的锦鸡,
手腕上那只赤金镶红宝的镯子,晃得人眼晕。她正夸她女儿,我的堂妹,顾柔嘉。
“……我们家柔嘉,就是心善手巧,前儿得了块云锦,熬了三个通宵,
给老太太绣了幅‘八仙贺寿’的屏风,那针脚,宫里的绣娘看了都得咂舌。
”周围一圈夫人太太,立刻跟上了奉承。“柔嘉小姐的‘飞针绣’,那可是京城一绝啊。
”“何止是一绝,我听说连皇后娘娘都夸过呢。”二婶笑得嘴都合不拢,目光跟刀子似的,
穿过十几张桌子,刮到我身上。“要说这女儿家啊,还是得学点上得台面的东西。针线女红,
就是脸面。”这话是对着我说的。我知道。我低头,喝了口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。茶水苦涩,
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坐在我旁边的几个旁支的姐妹,立刻离我远了些,
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我身上的这件衣服,是月白色的素面杭绸,没有任何时兴的绣样。
只在袖口,用同色的丝线,绣了一对小小的鸳鸯。针脚细密,但不显眼,
看着就像是布料自带的暗纹。这是我自己绣的。在二婶她们眼里,这叫寒酸,叫不上台面。
叫“陈旧”。戏台子上的旦角唱腔婉转,拖得长长的。二婶的声音,比那锣鼓点还响亮。
她端着酒杯,领着顾柔嘉,一桌一桌地敬酒。终于,晃到了我们这桌。
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个紫檀木的托盘,上面是一卷画轴。“来,柔嘉,
把你给祖母绣的‘八仙贺寿图’展开,也让姐姐妹妹们开开眼。”顾柔嘉羞涩地笑了笑,
眼角的余光,却像钩子一样勾着我。“母亲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,
手上动作可不慢。画卷展开,满堂宾客都“呀”了一声。确实不错。设色明艳,构图饱满,
那八仙的神态,活灵活现。尤其是那手“飞针绣”,用线上极尽奢华,金线银线交错,
看着就富贵逼人。二婶的下巴,抬得更高了。她的目光,终于正式落在了我身上,
像是终于找到了正主儿。“雪仪啊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,
“不是二婶说你,你也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,代表的是咱们府的脸面。这穿戴,
怎么如此素净?”来了。我捏着茶杯的手,稳稳的,一动不动。“你看看你这袖子,
”她伸出戴着金护甲的手指,虚虚地一点,“连个像样的花纹都没有。
这针法……也太陈旧了些。如今京城里,谁还用这种老掉牙的平针啊?”她身边的顾柔嘉,
适时地露出一副担忧又惋惜的神情。“姐姐许是潜心静读,不常出门,
对外面的新鲜样子不大了解吧。”姐妹俩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周围的空气,
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这双“陈旧”的袖口上。有好奇,有同情,
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幸灾乐祸。我成了这场寿宴上,最精彩的一出戏。二婶的嘴,
是淬了毒的针,专门往人心窝子里扎。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我踩进泥里,
来衬托她女儿的光芒万丈。我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我只是,慢慢地,放下了手里的茶杯。
2.我的袖口,藏着前朝的鬼茶杯落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叩”。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,
显得格外清晰。二婶以为我怕了,脸上的笑意更深。“雪仪,二婶也是为你好。
你爹娘走得早,没人教你这些。改明儿,让你柔嘉妹妹多指点指点你,免得将来出门,
丢了咱们国公府的颜面。”这话就更毒了。不仅说我没家教,还把我爹娘都捎带上了。
顾柔嘉立刻接话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“母亲说的是。姐姐,你要是喜欢,
我那儿还有几匹新贡的蜀锦,上面的花样子都是宫里时兴的,我送你几匹?”这叫施舍。
还是当众施舍。周围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。“这顾家大小姐,也太可怜了。”“可不是,
摊上这么个婶娘。”“不过她也确实太不上心了,这种场合,穿得跟奔丧似的。
”我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一片平静。可怜?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。我抬起头,
第一次正眼看向我这位花团锦簇的二婶。我没看她幸灾乐祸的脸,
也没看顾柔嘉那副假惺惺的白莲花模样。我的目光,落在顾柔嘉那幅“八仙贺寿图”上。
然后,我轻轻地笑了。“二婶,妹妹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多谢你们的好意。
”我的反应,显然出乎她们的意料。不哭不闹,不争不辩,就这么轻飘飘地接了。
二婶的眉头,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“只是,”我话锋一转,
“我这针法,确实陈旧了些。”我顺着她的话说。顾柔嘉的嘴角,
那丝得意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。“姐姐知道就好。”“嗯,是挺陈旧的。”我点点头,
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我的右手,将袖口展现在众人面前,“大概,也就陈旧了几百年吧。
”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什么叫陈旧了几百年?二婶脸色一僵,“你这丫头,
胡说什么?”我没理她,只是看着我的袖口,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“我这点绣工,
拿不出手,比不得妹妹的金线银线,富贵逼人。我这叫穷讲究。”我伸出另一只手,用指尖,
轻轻拂过袖口上的那对鸳鸯。“二婶只说我这是平针,说对了,也不全对。”我的目光,
转向了坐在主桌最上首,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。以及老太太身边,一位穿着石青色官服,
头发花白的老者。那是当朝的礼部尚书,张大人,出了名的博古通今,尤其精通百工技艺。
“我这针法,书上叫‘擗丝针’。”我说得很慢,确保每一个字,
都能清晰地传到张尚书的耳朵里。“寻常绣娘,一根丝线,能分成四股,已是高手。
我这手笨,只能勉强将一根线,分成八股。”“嘶——”倒吸冷气的声音,不是来自二婶,
而是来自张尚书邻座的一位老夫人。那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君,娘家是江南的织造世家。
二婶的脸,开始有点白了。她不懂什么叫“擗丝针”,但她看懂了定国公老太君的表情。
我没有停。我将袖子翻了过来,露出内里。“二婶和妹妹,再请看这反面。”袖口的内里,
同样也有一对鸳鸯。但姿态,与外面那对截然不同。外面的鸳鸯,交颈戏水,形态亲昵。
而里面的鸳鸯,则是并肩依偎,姿态安详。“双……双面绣?”有人惊呼。“不止。
”我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请看这荷花。”我指着鸳鸯旁边的点缀。外面的荷花,
是盛开的模样,花瓣娇艳。里面的荷花,已经变成了莲蓬,莲子颗颗饱满。外面的水波,
是动态的涟漪。里面的水波,是平静的无痕。“正面与反面,针法不同,颜色不同,
构图不同,连意境都不同。”我抬起眼,目光扫过二婶和顾柔嘉已经完全僵住的脸。
“这在书上,有个名字。”“叫‘双面三异绣’。”“是前朝宫廷的绝技,失传了,
至少有两百年了。”最后那句话,不是我说的。是那位礼部尚书张大人。他已经站了起来,
几步走到我桌前,双眼放光地盯着我的袖口,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。
“老夫……老夫只在《天工开物》的残卷上见过记载,以为只是传说……没想到,有生之年,
竟能亲眼得见!”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整个寿宴大厅,死一般的寂静。之前所有的嘈杂,
所有的议论,所有的嘲笑,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张尚书激动的声音。和我那双“陈旧”的袖口。
以及,我二婶那张,如同见了前朝厉鬼一般,惨白惨白的脸。3.一根丝线,
两种人间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的目光,
都从顾柔嘉那幅金光闪闪的“八仙贺寿图”,转移到了我这小小的袖口上。一个富贵逼人,
一个清雅绝伦。一个,是市面上能用钱买到的技艺。另一个,是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传说。
高下立判。根本不需要我再多说一个字。我二婶的脸,从惨白,慢慢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旁边的顾柔嘉,更是死死咬着下唇,
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,那双一向自视甚高的眼睛里,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嫉妒。
她引以为傲的“飞针绣”,在我的“双面三异绣”面前,成了个笑话。就像一个暴发户,
在炫耀自己的金链子,却发现对方戴的是一块看似普通的、价值连城的古玉。那种羞辱感,
比直接打她一巴掌,要来得猛烈百倍。祖母,也就是老太太,终于发话了。
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“雪仪,到我这里来。”我顺从地站起身,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,
走到了主桌前。张尚书还围着我的袖子打转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鬼斧神工,鬼斧神工啊”。
老太太没理他,只是拿起我的手,仔细端详着那个袖口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二婶的冷汗,
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。“这手艺,是谁教你的?”老太太问。“回祖母,无人教导。
”我垂下眼睑,“是孙女自己,在祖父留下的书房里,翻看些杂书,照着书上的图样,
胡乱琢磨的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技法确实是来自祖父的藏书,但绝不是“胡乱琢磨”。
为了复原这失传的绝技,我熬了多少个夜晚,废了多少丝线,扎了多少次手指,
只有我自己知道。我那个偏僻的小院,下人们都嫌晦气,没人来。也好。
正给了我一个清静的世界,让我能沉浸在那些故纸堆里,与古人对话。
老太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她当然不信是“胡乱琢磨”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松开我的手,
转向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二婶。“刘氏。”“……母亲。”二婶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你刚才说,雪仪的针法,陈旧,上不得台面?”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我……媳妇……媳妇是有眼不识金镶玉,媳妇该死!”“啪”的一声。
二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。清脆响亮。她倒也算个狠人,对自己下手都这么重。“母亲,
您别生气,都是媳妇的错。柔嘉的绣品,怎能跟大侄女这神乎其技的手艺比,
是媳妇见识浅薄,闹了笑话。”她开始往回找补。顾柔嘉也连忙跪下,挤出几滴眼泪。
“是孙女的错,孙女的绣品粗鄙,污了祖母和各位宾客的眼睛,请祖母责罚。
”老太太没看她们。她的目光,重新落回我身上。“雪仪,依你看,此事该如何?
”她把皮球踢给了我。这是在试探我。看我是得理不饶人,还是会顾全大局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,等着我的回答。二婶和顾柔嘉跪在地上,身体紧绷,
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紧张。她们的命运,此刻就捏在我手里。我若是要她们难堪,
只需一句话。我心里冷笑。让我顾全大局?她们当众羞辱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大局?
但我也知道,现在不是赶尽杀绝的时候。我需要的是一击致命,
而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口舌之争。于是,我福了福身。“祖母,二婶和妹妹也是为了孙女好,
怕孙女的技艺太过生僻,不为世人所知,反而引来误会。她们是爱护孙女心切。”我顿了顿,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“至于柔嘉妹妹的这幅‘八仙贺寿图’,孙女看着,也是极好的。
”顾柔嘉猛地抬起头,不可思议地看着我。她不明白,我为什么会帮她们说话。我看着她,
微微一笑。“妹妹这幅绣品,用色大胆,金碧辉煌,确实是贺寿的佳品,能讨个好彩头。
”我先扬。“只是……”我再抑。“这飞针绣,走线虽快,但针脚浮于表面,日子久了,
怕是容易脱线。尤其是这金线,质地偏硬,与丝线混绣,更容易磨损旁边的丝线,不出三年,
这幅图怕是就要花了。”我这话一说,厅内几个懂行的夫人,都露出了然的神色。
顾柔嘉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,又白了。我说的,是“飞针绣”最大的弊病。
一个只追求表面华丽,却不耐存放的技法。我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探讨学问,不带一丝火气。
“还有这八仙的布局,看似热闹,却失了主次。吕洞宾的衣角,压了汉钟离的宝扇,
这在构图上,犯了‘争位’的忌讳。贺寿图,讲究的是和谐圆满,如此一来,彩头虽好,
寓意却差了点。”我的话,句句都说在点子上。既指出了她绣工的短板,
又批评了她构图的浅薄。比直接骂她绣得烂,要诛心得多了。我把她最得意的东西,
从里到外,批驳得一文不值。却还用着一副“我是为你好”的温柔语气。顾柔嘉的眼泪,
这次是真的流出来了。是气的,也是羞的。二婶跪在那里,头埋得更低了,
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她今天,算是把脸丢尽了。一根丝线,隔开的是两种人间。
她们在第一层,我在第十层。她们玩的,是人情世故,踩高捧低。我玩的,是技术壁垒,
降维打击。根本,就不在一个层面上。4.祖母的茶,烫手的山芋寿宴不欢而散。
二婶和顾柔嘉,是被下人搀扶着离开的。那幅金光闪闪的“八仙贺寿图”,
也被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宾客们看我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从同情、轻视,变成了敬畏和探究。尤其是礼部尚书张大人,拉着我的手,
非要跟我探讨“擗丝针”的十八种针法,差点要拜我为师。我好不容易才脱身。
一回到我那个冷清的“闻香院”,就被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请走了。“大小姐,
老太太在暖阁等您。”张嬷嬷的态度,比以往恭敬了许多。我知道,这一关,
比寿宴上那一关,更难过。国公府的暖阁,烧着银丝碳,温暖如春。
老太太已经换下了一身华服,穿着件深紫色的常服,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她面前的小几上,摆着两杯热茶。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我依言坐下。“尝尝,
今年的新茶,雨前龙井。”我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香清冽,是上品。但我知道,
这杯茶,不好喝。“雪仪,”老太太终于开口了,“你这手‘双面三异绣’,
是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“回祖母,孙女断断续续学了有五年了。”“五年?
”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这么说,你十三岁的时候,就开始了?”“是。
”老太太沉默了。十三岁,正是顾柔嘉凭着一手“飞针绣”在京中闺秀圈崭露头角的年纪。
所有人都以为,我这个嫡长孙女,因为父母双亡,自卑怯懦,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不问世事。
原来,我不是在自暴自弃。我是在卧薪尝胆。“你祖父留下的那些书,你都看完了?
”“不敢说看完,只是挑了些感兴趣的,翻了翻。”“你这孩子,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
“藏得可真深啊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有欣慰,有赞许,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忌惮。
一个能在国公府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,悄无声息地隐藏自己五年,练成一手失传绝技的少女。
这份心性,这份隐忍,让她感到了不安。她习惯了掌控一切。而我,
显然成了一个她无法掌控的变数。“你二婶今天做得确实过分,”老太太话锋一转,
“我已经罚她在祠堂跪三个时辰,抄一百遍家规。”“至于柔嘉,禁足一月,让她好好反省。
”这处罚,听着重,其实不痛不痒。“雪仪,你觉得,这样处置,可还公道?
”她又把问题抛给了我。我放下茶杯,轻声说:“祖母是一家之主,如何处置,
自然是公道的。”我没有说满意,也没有说不满意。我把决定权,又还给了她。
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,让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她发现,她完全看不透我这个孙女了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,”她缓缓说道,“国公府的将来,还需要你们姐妹同心协力。
柔嘉虽然骄纵了些,但心眼不坏。今天的事,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。”这是在让我息事宁人。
让我别计较。我心里冷笑。心眼不坏?当众羞辱我,叫心眼不坏?我面上却依旧恭顺。“是,
孙女记下了。”老太太似乎对我的“懂事”很满意。她从手腕上,
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,戴在了我手上。“这镯子,是我当年的嫁妆。今天,
就给你了。以后,有什么缺的,少的,尽管跟张嬷嬷说。”这是拉拢,也是安抚。
更是一种警告。警告我,拿了好处,就该安分守己。镯子入手冰凉,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我看着这只价值连城的镯子,心里很清楚。老太太赏我的,不是这只镯子。是我的利用价值。
一个能绣出“双面三异绣”的孙女,对国公府来说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可以结交权贵,
可以获得圣心,可以为家族带来无上的荣耀和利益。我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孤女。
我成了一件珍贵的工具。从暖阁出来,外面的冷风一吹,我打了个哆嗦。张嬷嬷跟在我身后,
喋喋不休地嘱咐着。“大小姐,您以后可就是咱们府里的宝贝了。老太太说了,
您院子里的下人,全都换掉,给您配四个一等大丫鬟,两个教养嬷嬷,
还有小厨房……”我没听她说什么。我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。绿得,
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从今天起,我这“闻香院”,怕是再也冷清不起来了。我知道,
真正的宅斗,才刚刚开始。寿宴上那点事,不过是个开胃小菜。接下来,我要面对的,
是整个家族的算计和利用。她们想把我当成工具?那就要看看,她们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。
5.二房送的礼,黄鼠狼的鸡第二天一早,我的“闻香院”就变了天。
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台阶上新铺了防滑的青毡。张嬷嬷亲自带着八个丫鬟、两个婆子,
还有一堆工匠,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。我那间常年不见光的书房,窗户被撬开,换成了明瓦,
屋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。书架上的古籍,被小心翼翼地搬出来,用锦布一本本擦拭。
她们甚至还要给我换掉那张我用了多年的旧书桌。“大小姐,”张嬷嬷满脸堆笑,
“这桌子太旧了,配不上您的身份。老太太说了,库房里那张金丝楠木的八仙桌,给您搬来。
”“不必了。”我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“我就用这张。
”我指着我的旧书桌,“用惯了。”张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可是……”“没有可是。
”我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喙,“把东西都归位,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书。
”张嬷嬷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但她不敢再说什么。昨天之后,
府里的人都看明白了。我这个大小姐,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她只好讪讪地指挥下人,
把书房恢复原样。折腾了一上午,人终于都走了。院子里,只留下了四个一等大丫鬟。
分别是,春分,夏至,秋露,冬霜。名字倒是好听。但我知道,这四个人,
都是老太太的眼睛。我没说什么,由着她们在我面前伺候。我依旧坐在我的旧书桌前,
翻着一本关于前朝舆服制度的古籍。好像外面发生的一切,都与我无关。临近中午,
二婶带着顾柔嘉来了。两人都穿着素净的衣服,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骄横,
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“大姐姐。”顾柔嘉先开了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
想来是在祠堂哭过。我没抬头,嗯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二婶的姿态放得更低。
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,亲自捧到我面前。“雪仪,这是二婶的一点心意,
你千万要收下。”我掀开眼皮,看了一眼。锦盒里,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,做工精巧,
一看就价值不菲。“二婶这是何意?”“是二婶昨天昏了头,说了胡话,冲撞了你。
”二婶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这支步摇,就当是二婶给你赔罪了。你大人有大量,
别跟二婶一般见识。”顾柔嘉也连忙附和。“是啊,大姐姐。昨天是妹妹不对,
妹妹给你赔不是了。”说着,就要给我下跪。我旁边的春分,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“堂妹这是做什么,折煞我了。”我放下书,终于正眼看她们,“昨天的事,
祖母已经罚过了,我怎会放在心上。”我话说得漂亮,却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锦盒。
二婶捧着盒子的手,就那么僵在半空中。收回去不是,不收也不是,尴尬到了极点。
“大姐姐若是不收,就是还不肯原谅我们。”顾柔嘉又开始挤眼泪。我心里冷笑。
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昨天刚把我往死里踩,今天就上赶着送重礼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我若是收了这支步摇,就等于是接受了她们的“和解”。
以后她们再做什么手脚,倒显得我小气了。我若是不收,又会落个“得理不饶人”的话柄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我看着那支凤凰步摇,凤凰的眼睛,是用极小的红宝石镶嵌的,在光下,
闪着诡异的光。我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在我娘亲留下的遗物里,似乎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。
只是,那支步摇,在我娘去世后,就不翼而飞了。二婶见我不说话,以为我在犹豫,
连忙加了把火。“雪仪啊,这支步摇,是你娘当年的心爱之物。我想着,物归原主,
也是了了她一桩心愿。”她不说这话还好。一说这话,我的心,瞬间就沉了下去。果然是它。
我娘的遗物,怎么会到了她手里?当年我娘暴病而亡,许多事情都透着蹊跷。现在看来,
怕是和这位好二婶,脱不了干系。她今天拿这支步摇来,一是为了求和,
二是……为了试探我。试探我,还记不记得这支步摇,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。
我心里波涛汹涌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我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步摇。而是,轻轻地,
合上了锦盒的盖子。“多谢二婶美意。”“但这支步摇,我不能收。”二婶的脸色,
瞬间就变了。6.一盒香膏,两副面孔“为什么不能收?”二婶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,
“难道你还记恨二婶不成?”她这是在逼我。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,
我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就坐实了我心胸狭隘的名声。顾柔嘉也在一旁煽风点火,
眼泪汪汪地说:“大姐姐,我们是真心来道歉的……”我看着她们母女俩,一个唱红脸,
一个唱白脸,演得真好。我没理会她们的表演,只是淡淡地说:“二婶误会了。
”“我之所以不能收,不是因为记恨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只紧闭的锦盒。“而是因为,
这支步摇,太贵重了。”二婶一愣,“这……”“我娘亲的遗物,于我而言,是无价之宝。
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如此贵重的东西,
怎能用来当作赔罪的礼品?这岂不是,折辱了娘亲在天之灵?”我把“赔罪”两个字,
咬得特别重。二婶的脸,一下子涨得通红。我这话,直接把她的路给堵死了。
她要是再坚持让我收下,就是承认她拿我娘的遗物来“赔罪”,就是不敬死者。这个罪名,
她担当不起。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辩解。“那二婶是什么意思?
”我步步紧逼,“是觉得,我娘亲的遗物,分量还不够重,所以才拿来当赔礼?”“我没有!
”“既然如此,”我话锋一转,语气缓和下来,却依旧带着疏离,“二婶的好意我心领了。
这步摇,还请二婶先代为保管。等将来,寻个合适的日子,我自会去二婶房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