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站在客厅通往餐厅的那扇磨砂玻璃门前,耳膜被门另一侧的声浪一下下撞击着。
笑声是炸开的,混着酒杯清脆的碰响、筷子磕在盘沿的叮当、姑父劝酒时拔高的嗓门,
还有表弟追逐打闹带翻椅子的哗啦一片。那些声音热烘烘地糊在一起,膨胀,翻滚,
几乎要将薄薄的门板推倒,压到他身上来。一门之隔,暖气开得太足,
混合着油烟、饭菜香和人体散发的微醺气息,暖得让人发昏。李治却觉得指尖发凉,
一丝从厨房方向渗来的、带着洗洁精气味的冷气,正顺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上爬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声浪立刻像潮水般将他裹挟。圆桌挤得满满当当,
正中央红油沸腾的火锅蒸腾出大片白雾,模糊了每一张红光满面的脸。父亲正拍着大伯的肩,
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生意经;母亲和几个妯娌挤在沙发一角,
头碰头地翻着手机里不知谁家孩子的照片,爆发出一阵阵啧啧赞叹;表哥表姐们则划起了拳,
喧哗震天。没有人特意看向他,除了母亲,抽空从人堆里递来一瞥,
那眼神迅速掠过他空着的双手,又落回手机屏幕上,脸上笑纹没动,
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桌上已是一片狼藉的空战场。骨头堆成小山,
鱼刺散落,菜汤在雪白桌布上泅开深色的、形状不规则的版图。七八个盘子碗碟叠在一起,
边沿挂着红油和酱汁,还有几个孤零零歪在汤汁里。火锅仍在咕嘟,但显然已无人问津,
只兀自散发着最后的热气。李治挪到空着的、最靠近厨房门的那个位置坐下。塑料凳冰凉。
刚坐下,斜对面的姑姑就笑着扬声道:“小治来啦!就等你了,快,这盘虾滑刚下的,
给你留的!”一块煮得有些过头的虾滑被不由分说地夹进他面前干净的小碟里。“谢谢姑。
”李治说,声音不大,淹没在嘈杂里。他拿起筷子,戳了戳那块虾滑。胃里沉甸甸的,
先前在公司为了赶项目进度胡乱塞下的三明治似乎还没消化。他又放下筷子,
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摞油腻的碗碟,耳朵里嗡嗡的,周围的谈笑忽远忽近。他知道,
自己坐在这里的每一秒,都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、无可推卸的任务进行倒计时。果然,
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是对着他,
而是以闲聊般的口吻对旁边的三婶说:“……还是我们小治最懂事,从小就省心。
这过年过节的,就数他眼里有活儿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桌上似乎有半秒钟的凝滞,
随即被更响亮的劝酒声掩盖过去。但李治捕捉到了,
捕捉到了那微妙空气里所有人的心照不宣——话题被挑起了,接力棒已经递出。
他感到几道目光短暂地扫过他,带着赞许,或者仅仅是“果然如此”的放松。
姑父立刻接上:“是啊,现在的孩子,娇生惯养的多,像小治这么踏实的不多见。来,小治,
陪姑父喝一个!”李治端起面前不知谁给倒满的饮料杯,和姑父碰了碰,玻璃发出轻响。
甜腻的橙汁滑过喉咙,却泛起一丝苦味。他眼角的余光看见母亲脸上舒展的笑意,
那是对“懂事”孩子的满意。一顿饭的后半程,他吃得味同嚼蜡。
话题从家长里短转到国际形势,再转到催婚催生巧妙地避开了他和他新婚的妻子林薇,
大约是顾及他们结婚尚不满一年,最后又绕回各家孩子的出息与不肖。每一次爆发的哄笑,
都让李治指尖的凉意更甚一分。他看着表弟用筷子把碗敲得梆梆响,
嚷着还要可乐;看着表哥潇洒地一挥手,碰倒了酒杯,深红的液体迅速在桌布上蔓延,
引来一阵手忙脚乱和更大的笑骂;看着母亲自然地抽了几张纸巾,却不是去擦那摊酒渍,
而是顺手揩掉了姑父面前溅出的一点汤汁。他的视线总是无法控制地落回那些碗碟上。
雪白的瓷,青花的边,有些边缘已有了细微的磕痕。红油凝固了,
结成一层半透明的、令人不悦的膜;绿色的菜叶粘在盘底,蔫黄着;米饭粒干硬地贴附,
像洗不掉的顽固污渍。他仿佛能闻到那股冷却后的、混杂了各种气味的油腻,
正丝丝缕缕飘过来,钻进他的鼻腔,沉入他的胃底,引发一阵微弱的、条件反射般的痉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小时,也许更久。长辈们终于陆续放下了筷子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
露出酒足饭饱后的餍足与慵懒。父亲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袅袅升起。
有人提议挪到客厅喝茶、打牌。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,人们嬉笑着起身,
杯盘被带动,又是一阵叮当乱响。瞬间,餐厅空了大半,只留下一桌更显狰狞的狼藉,
和几个还在慢吞吞喝汤的、磨蹭着的小孩。母亲站起来,捶了捶腰,目光扫过桌面,
最后落在李治身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很平和,甚至带着点笑意,然后她伸手,
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力道不重,却让李治整个肩膀微微一沉。拍完,她便转身,
加入到客厅转移的人群里,声音轻快地招呼着:“茶几底下有好茶叶,他爸刚买的,尝尝!
”李治独自坐在杯盘狼藉之中。最后一个小表妹也被她妈妈喊走了,餐厅彻底安静下来,
只剩下客厅传来的、隔着门的模糊喧闹,以及头顶日光灯管镇流器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嗡鸣。
那嗡鸣声此刻无比清晰,像是某种催促。他缓缓站起身,
椅子腿在寂静中拖出“吱嘎”一声长响。走到桌边,开始收拾。
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的、沾满油腻的瓷器的瞬间,胃部猛地一抽。他定了定神,
熟练地将大骨头拨进一个空碗,将鱼刺扫到一处,把尚算干净的纸巾团起来。然后,
将一个个盘子、碗、碟子,小心翼翼却又不可避免地让残留的汤汁滴滴答答落着,叠摞起来。
油污迅速沾染了他的指尖,黏腻,滑溜,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。那气味更浓了,
腐败的、发酵的、冷却的丰盛筵席的气味,直冲脑门。他端起高高的一摞,转身,走向厨房。
厨房门开着,里面没有开大灯,只有角落一盏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洗碗池是不锈钢的,
在幽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冷的、模糊的光泽。他把碗碟轻轻放进池子里,瓷器相碰,
发出沉闷的“哐啷”声。拧开水龙头。起初是凉的,然后渐渐温热。他挤了洗洁精,
绿色的、黏稠的液体落在最顶层的盘子上,打出几个小小的泡沫。他打开热水,水流冲激,
泡沫迅速膨胀、涌起,变成雪白蓬松的一大团,覆盖了所有油污,
也暂时掩盖了那些令人不快的形状和颜色。只有哗哗的水声,单调地充斥着这个狭小空间。
隔着厨房的毛玻璃门,客厅的欢声笑语被滤掉了尖锐的部分,
变成一种混沌的、持续的背景噪音,嗡嗡作响,听不真切具体内容,却又无处不在。
他知道那热闹是什么,是嗑瓜子的清脆,是甩扑克牌的噼啪,是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喧闹音乐,
是毫无负担的大笑。他伸出手,探进水里。水温有点烫,烫得皮肤微微发红。
指尖触到浸泡在泡沫下的一个碗,滑腻的触感透过洗洁精的阻隔依然传来。他拿起洗碗布,
开始机械地擦拭。一下,两下。碗的内壁,外壁,边缘。油污化开,溶解在泡沫水里,
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。动作是重复的,不需要思考。
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眼前不断生成又破灭的泡沫上,思绪却被那门外的喧闹拉扯着,
飘远了。不是飘向此刻,而是沉进了记忆深处,
沉进无数个类似此刻的、被水声和孤寂填满的夜晚。很多很多年前,
也是这样阖家团圆的年夜饭。那时他还小,个子只比餐桌高一点。一样的喧闹,一样的狼藉,
一样的,“小治最懂事,让他收拾吧”。大人们去客厅看春晚,放鞭炮,打麻将。
小小的他被留在冰冷的厨房,脚下垫着小板凳,才能勉强够到水池。水池里堆满的碗碟,
像一座永远洗不完的小山。水很冷,因为大人们说热水器费气,洗碗用不着那么热的水。
洗洁精是廉价的,味道刺鼻。泡沫很少,油污很难洗,要用很大的力气。
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,僵硬,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刺痛。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着厚厚的白雾,
窗外是漆黑的夜空,偶尔被远处别人家燃放的烟花照亮一瞬间,
绚烂的光彩透过水雾朦胧地映进来,又迅速熄灭。他努力地洗着,一个接一个。
耳边是客厅传来的、属于春节的特有喧腾——小品里滑稽的对白引起哄堂大笑,
主持人激昂的拜年祝福,麻将牌清脆的碰撞,
大人们高谈阔论的嗡嗡声……那些声音如此热闹,如此欢乐,却全部与他无关。
它们被一道门,或许不止一道门,严严实实地隔开了。他的世界里,只有哗哗的冷水声,
碗碟相碰的冰冷脆响,和自己越来越粗重的、带着委屈的呼吸。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,
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一开始是强忍着的,鼻子很酸,眼眶发热,但他用力眨着眼睛,
告诉自己不能哭,哭了就不懂事了。可是当一块凝固的猪油怎么擦也擦不掉,
当他笨拙的手差点打滑摔碎一个碗时,那强撑的堤坝还是溃决了。
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滚出眼眶,砸在手背上,混进冰冷的洗碗水里,瞬间就消失了痕迹,
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点更凉的湿意。他不敢出声,肩膀微微耸动着,无声地抽泣,
眼泪流进嘴角,咸涩的。那一刻,巨大的委屈和孤独像厨房里弥漫的阴冷水汽,
将他紧紧包裹。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每次都是我?我不乖吗?我不也想过年,想去看电视,
想去玩吗?这个问题,他从未问出口。因为母亲会摸着他的头,
夸他“真是妈妈的好帮手”;父亲会说“男孩子,锻炼锻炼”;亲戚们会赞许地点头,
“这孩子,将来肯定有出息”。那些夸赞像是温暖的糖衣,
包裹着让他无法拒绝、也不敢质疑的苦涩内核。他渐渐学会在听到“小治最懂事”时,
就自动起身;学会在欢声笑语最浓时,默默走向厨房;学会把眼泪憋回去,
把胃里翻涌的不适压下去,因为“今天是过节,大家高兴”。
他成了那个“最让人省心”的孩子,代价是,
将某种冰冷的、黏腻的、带着洗洁精刺鼻气味的感受,深深地刻进了身体里,
刻进了每一次家庭聚餐的结尾。水声哗哗。池子里的碗碟渐渐减少,
冲洗干净的被沥在一旁的不锈钢架子上,滴着水,泛着洁净却冰冷的光。
李治的动作越来越快,近乎粗暴。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,逃离这个空间,
逃离这缠绕了他二十多年的、无声的水流与泡沫。手指在油腻和热水中浸泡得发白发皱,
指尖的皮肤传来隐隐的刺痛。那股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不是生理上的恶心,
而是一种从记忆深处泛上来的、混合了委屈、愤怒和巨大无力的窒闷感,堵在胸口,
压在喉头。最后一只碗被用力扣在沥水架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脆响。他关掉水龙头。
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滴从水龙头口缓缓坠落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清晰得刺耳。
客厅的喧闹还在持续,似乎进入了新的高潮,一阵爆笑穿透门板。李治站在昏黄的灯光下,
看着自己泡得发皱的双手,看着一池子渐渐消散的、污浊的泡沫水,
看着沥水架上那些洁净却毫无温度的碗碟。一种深深的疲惫,比洗了十池子碗还要累的疲惫,
席卷了他。他扯过一张粗糙的厨房纸巾,用力擦着手,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水渍,
而是某种附着在皮肤上、渗入肌理的东西。然后,他拉开厨房门,
重新投入那片虚浮的热闹之中。脸上,
已经习惯性地挂起了平静的、甚至略带一丝微笑的表情。只是指尖,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
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日子水一样流过去,不紧不慢,
却不容抗拒地将李治推向又一个相似的节点。这次是端午,在林薇父母家。岳母早早发了话,
节要过得热闹,两家人并作一处,好好聚聚。李治和林薇提着大盒小盒的节礼进门时,
喧嚣的暖流已经扑面而来。岳父爽朗的笑声,连襟带着孩子闹腾的动静,
电视里综艺节目嘈杂的背景音,
还有厨房方向传来的、频率紧凑的锅铲碰撞声和油炸食物的滋滋响,
拧成一股结实而欢腾的绳索,将人牢牢捆缚进节日的既定程序里。林薇脱了外套,
挽起袖子就扎进了厨房帮厨。她的身影在玻璃门后忙碌地晃动着,和岳母凑在一起说着什么,
侧脸线条柔和,带着笑。李治在客厅坐下,接过岳父递来的烟,又摆手谢绝,
只端起茶几上的茶杯。茶很烫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看着连襟熟练地给孩子们分发粽子形状的玩具,
引得一阵欢呼;看着岳父和几位男性长辈已经开始就着花生米小酌,
谈兴正浓;看着林薇的姐姐穿梭着摆放果盘,笑语嫣然。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
投入而自在地扮演着节日团圆的角色。只有他,像一尾误入热水的鱼,周身不适,
却必须维持静止,维持平静的表象。他坐的位置,恰好能瞥见厨房的一角。
洗碗池是不锈钢的,空着,但光亮可鉴,像一只沉默的、等待被填满的巨口。他的胃,
似乎提前感知到了什么,隐隐地,沉坠下去。饭桌上的热闹是预料之中的升级版。
长条桌挤得满满当当,大盘套小碗,中央是岳母的拿手硬菜,香气霸道。
劝酒劝菜声此起彼伏,小孩的尖叫和老人的咳嗽穿插其间,酒杯举起又落下,
油亮的嘴唇开合,讲着重复过无数遍的趣事和牢骚。李治努力地吃,努力地应和着笑,
味蕾却像是关了门,尝不出咸淡。他的注意力,
总是不受控制地被那些不断被夹取、从而变得越来越狼藉的盘子吸引。
清蒸鱼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和头颅,空洞的眼珠望着天花板;红烧肉的汤汁凝结成暗红色的冻,
粘在盘边;碧绿的菜叶被翻搅得零落,浸泡在浑浊的油汁里。林薇坐在他斜对面,
脸颊因为忙碌和热气透着红晕,眼睛亮晶晶的,不时给身边的母亲夹菜,低声说着什么,
母女俩便一起笑起来。那笑容真切,暖洋洋的,是属于这个家庭内部的无间亲密。
李治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,生出些微的羡慕,和一丝更难以捕捉的涩意。
他移开目光,却又对上岳母笑呵呵望过来的眼神:“小治,别光看着,吃呀!这鱼新鲜,
多吃点!”一块雪白的鱼肉落进他碗里。他道谢,筷子尖拨弄着那块鱼肉,
最终还是送进了嘴里。鲜是鲜的,却莫名有点腥。宴席进入尾声的过程,
像一部缓慢放映的、结局早已注定的老电影。人们进食的速度明显放慢,
话题开始跳跃、发散,身体姿态松弛下来。岳父打着响亮的饱嗝,拍着肚皮。孩子们溜下桌,
跑去抢电视遥控器。阿姨们开始商量饭后是切西瓜还是喝点自酿的杨梅酒。
李治放在膝盖上的手,悄悄握紧了。指尖冰凉。他知道,那个时刻,正在以秒为单位逼近。
果然,岳母放下筷子,用餐巾印了印嘴角,目光环视一周,像是随意地,
又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地,落在了李治身上。她的笑容和蔼可亲,声音不高,
却足以让桌上尚未离席的人都听见:“哎呀,这一大桌,收拾起来可够呛。
一会儿又要辛苦我们小治了。”桌上静了半拍。连襟哈哈一笑,
拍了拍李治的肩膀:“能者多劳!能者多劳!”语气是熟稔的调侃。
岳父也点头:“小治干活是利索。”林薇的姐姐则笑着对林薇说:“薇薇,
你可是找了个勤快人。”所有的目光,带着赞许、认同、理所当然,都聚焦在李治身上。
像无形的探照灯,将他钉在原地。他感到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退去,
留下冰凉的麻木。他扯动嘴角,想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,脸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那凝固的油腻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下意识地,
飞快地瞥了林薇一眼。林薇脸上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。她正看着她的母亲,嘴唇微微抿着,
那是一个李治熟悉的表情——当她不太赞同什么,却又在斟酌是否开口时的表情。然后,
她转回目光,看向李治,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关切,有无奈,
或许还有一点点不被察觉的尴尬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就在这一刹那,
李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、名为“忍耐”的弦,“嘣”地一声,断了。不是轰然巨响,
而是内部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碎裂。他猛地站了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刺耳的长音,
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闲聊声。桌上剩余的人都愕然地看向他。“我有点不舒服,
”李治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,僵硬,像生了锈的机器零件在摩擦,“头疼。
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说完,他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,尤其避开了岳母瞬间错愕而后沉下的脸,
也避开了林薇骤然睁大的眼睛。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过身,径直走向阳台的方向,
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,一步跨了出去,然后反手将门在身后带上。
室内的喧嚣被隔开了一部分,但并未消失,变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,敲打着玻璃。
阳台上晾晒着衣物,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楼下传来零星的、别人家的说笑声和电视声。
夜空中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。李治手扶着冰凉的栏杆,
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埃和淡淡草木气息的空气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撞得肋骨发疼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很不妥,很失礼,一定会引起议论、猜疑,甚至不满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那一刻,如果再在餐桌旁多坐一秒,如果再听到一句类似的、将他推向那个水池的话语,
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。可能是呕吐,可能是掀翻桌子,也可能只是当场崩溃。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,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虚脱。身后,玻璃门内,
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他听不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种骤变的、紧绷的气氛。他知道,
林薇此刻一定在承受着压力,在为他的“不懂事”打圆场,或者沉默地承受着家人的目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阳台门被轻轻拉开。林薇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。“穿上吧,
外面有风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将外套递给他。李治接过,没有穿,
只是搭在手臂上。他不敢看林薇的眼睛。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“妈……有点不高兴。”林薇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她说你没个交代就离席,长辈还在呢。
”李治喉结动了动,想解释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受不了”,
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,化成一股灼热的、却又无处发泄的浊气。最终,
他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林薇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阳台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困惑、不解,还有努力压抑着的委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