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月醒来时,窗外正敲过三更鼓。她盯着帐顶熟悉的青莲绣纹看了足足十息,
然后猛地坐起身。床边梳妆台上的铜镜里,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——眉眼还带着少女的稚气,
肌肤光洁,没有后来流放路上被风沙刻出的皱纹,也没有被炭火烫出的疤痕。
她掐了自己一把,疼。真的重生了。回到圣旨下达前的第三十天。前世,也是这个时辰,
她睡得正熟,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。直到天亮,锦衣卫踹开承恩侯府的大门,
抄家、拿人、定罪。父亲赵延年因卷入废太子谋逆案,被判流放三千里,家产充公,
女眷没入官奴。她记得母亲在囚车上撞柱自尽的血,记得妹妹在教坊司被逼疯的尖叫,
记得自己脸上被烙下“罪奴”二字时的灼痛。流放路上,父亲病死在风雪中,
弟弟饿死在逃荒时,而她撑到了北疆,却最终死在那个雪夜,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窝头,
想着若有机会重来...眼泪无声滑落,却不是悲伤,而是狂喜。
老天爷真的给了她重来的机会!“小姐,您怎么醒了?”外间守夜的丫鬟春桃听见动静,
提着灯进来。赵怀月迅速擦干眼泪:“做了噩梦,睡不着。春桃,现在是什么日子?
”“回小姐,七月初三。”七月初三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抄家的圣旨是八月初二下的。
整整三十天。“去把秋菊也叫醒。”赵怀月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“我有事吩咐。
”两个丫鬟睡眼惺忪地站在面前。春桃沉稳,秋菊机灵,都是前世陪她走到最后的忠仆。
赵怀月看着她们年轻的脸,心头一酸。“你们信我吗?”她问。两人面面相觑,
还是点头:“奴婢信小姐。”“好。”赵怀月深吸一口气,“接下来我说的话,
你们要一字不漏地记住,但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爹娘。
”她压低声音:“我们赵家要大祸临头了。一个月后,会被抄家流放。”春桃倒吸一口凉气,
秋菊直接腿软:“小、小姐,这话可不能乱说...”“我昨晚梦见了,清清楚楚。
”赵怀月扯了个借口,“梦里神仙指点,说这是命中劫数,但若准备得当,或有一线生机。
”古人信梦,尤其信鬼神托梦。两个丫鬟将信将疑,但看小姐神色凝重,不似玩笑。
“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。”赵怀月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“春桃,你明天一早就出府,
去西市‘德济堂’找坐堂的孙大夫,买这些药材。
”她列出一长串药名:黄连、金银花、三七、止血散、冻疮膏...都是流放路上用得着的。
前世,父亲伤口化脓无药可医,弟弟发热无药可退,这些教训刻骨铭心。“记住,分十次买,
每次去不同的药铺,不要引起注意。”“秋菊,你去城南旧衣铺,买五十套粗布棉衣,
男女老少的都要。要厚实、耐脏、不起眼的那种。分五家铺子买,买完存在你表哥的货栈里。
”两个丫鬟领命而去。赵怀月则坐在灯下,开始列清单。粮食是第一位的。流放三千里,
官差只给发霉的糠饼,饿死人太平常。她需要能长期储存、方便携带的干粮。
炒米、炒面、肉干、咸菜、干豆子...银钱也是问题。抄家时一文钱都留不住,
得换成不起眼但能保值的东西。碎银子要一些,铜钱要一些,
但更重要的是金银首饰——不是华丽的那种,而是朴实无华、容易藏匿的。
还有最重要的:路引和身份文书。前世就是因为没有合法身份,逃荒时寸步难行。
窗外天色渐亮。赵怀月吹灭蜡烛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中渐渐有了底。三十天。
她要准备好一切,带着家人活下去。一 梦兆惊变第二天早膳时,
赵怀月仔细观察家人的神色。父亲赵延年眉头微锁,显然朝堂上已有风声。
母亲王氏一如既往地温柔,给弟弟怀安夹菜:“多吃点,读书费神。
”十岁的怀安嘟囔:“娘,我想学武,不想读书。”“胡闹,
咱们赵家诗礼传家...”“学武好。”赵怀月突然开口,“乱世将至,文弱书生活不长。
”满桌寂静。赵延年放下筷子:“月儿,何出此言?”赵怀月知道父亲心思缜密,
不能直接说破,只能旁敲侧击:“爹,近来朝中是不是不太平?
女儿听说...废太子那边...”赵延年脸色一变: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“女儿做了个梦。
”赵怀月垂眸,“梦见咱们家被卷入是非,抄家流放。爹在风雪中病逝,娘撞柱而亡,
怀安饿死在路上...”“住口!”王氏吓得脸色发白,“大早上说什么晦气话!
”但赵延年沉默了。他盯着女儿看了许久,挥手让下人退下。“月儿,你梦见了什么,
详细说。”赵怀月将前世的惨状一一描述,只是隐去了自己重生的事,全推给“神仙托梦”。
说到母亲自尽时,王氏已经泪流满面;说到怀安饿死,少年吓得往母亲怀里躲。“荒唐!
一个梦而已...”赵延年嘴上这么说,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“爹,宁可信其有。
”赵怀月跪下来,“若梦是假,不过白忙一场;若梦是真,就是全家性命。
女儿恳请爹早做打算。”赵延年扶起她,长叹一声:“其实...爹确实收到风声。
废太子案要翻,几个曾经与东宫走得近的大臣,都被盯上了。
”王氏惊呼:“那咱们...”“我自问清廉,没做过亏心事。”赵延年苦笑,
“但如今这朝堂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“所以更要准备!”赵怀月急切道,“爹,
女儿已经开始准备了。药材、干粮、衣物...咱们得在抄家前,
把能转移的东西都转移出去。”赵延年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好。爹听你的。
”有了父亲支持,事情顺利多了。赵延年动用了在朝多年的人脉,
悄悄办了几份假身份文书——不是逃犯用的那种,而是正经的商户籍贯,上面名字都改了,
赵家变成了“周家”。“这是为最坏的情况准备。”赵延年说,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
咱们隐姓埋名,总好过世代为奴。”赵怀月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,如获至宝。前世,
他们就是缺了这个,才处处受制。母亲王氏则开始整理细软。她把华丽的头面首饰都熔了,
打成朴实的金镯、银簪,缝进棉衣夹层、塞进鞋底。又把珍贵的古玩字画,
托可靠的人带出京城,存在南方的旧友处。“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”王氏很清醒,
“换成保命的东西才实在。”最让赵怀月惊喜的是弟弟怀安。十岁的孩子仿佛一夜长大,
不再嚷嚷着要玩,而是主动要求学武。“姐,我要保护你们。”少年眼神坚定。
赵怀月鼻子一酸,想起前世饿得皮包骨却把最后半块饼给她的弟弟。“好,姐给你请师父。
”她托父亲找了个退伍的老兵,教怀安一些实用的防身技巧。不求成为高手,
只求在乱世中多一分自保之力。时间一天天过去,赵怀月每天核对清单,查漏补缺。第七天,
春桃回禀:“小姐,药材买齐了,都藏在城东小院的地窖里。”第十天,
秋菊说:“棉衣备好了,还额外买了五十双厚底棉鞋。”第十五天,
赵怀月亲自去了趟京郊的庄子。这是母亲陪嫁的产业,不在侯府名下,
抄家时应该不会被波及。她让庄头悄悄囤积粮食:一千斤糙米,五百斤白面,
还有腌菜、咸肉、干菜...庄头老陈是王氏的陪房,忠心耿耿:“小姐放心,
小老儿就是拼了命,也守住这些东西。”第二十天,赵怀月开始准备路上用的东西。
她设计了一种特殊的背心,内衬有十几个暗袋,可以藏碎银、金叶子、药丸。
又让人打了几个扁平的铁皮水壶,装满后可以贴身携带。“流放路上,官差会搜行李,
但一般不搜身。”赵怀月对家人解释,“贴身的东西最安全。”王氏摸着那件沉甸甸的背心,
眼泪又下来了:“我儿心思缜密,若是个男子...”“女子也能护住家人。
”赵怀月握住母亲的手,“娘,这次咱们一定能活下去。”第二十五天,
赵怀月做了个大胆的决定——买马。不是高头大马,而是三匹不起眼的骡子。耐力好,
吃得糙,能拉车能驮人。“真要流放,靠双脚走三千里,不死也残。”她说,“有骡车,
老人孩子能轮流坐,还能多带些东西。
”赵延年这次犹豫了:“太显眼了...”“藏在小院,需要时再牵出来。”赵怀月坚持,
“爹,梦里咱们就是走死的。”这句话说服了赵延年。第二十八天,所有准备就绪。
赵家表面平静,内里却已悄然转型。华丽的摆设收起来了,
换成朴素的用具;锦衣华服收进箱底,穿的都是半新不旧的常服。连饮食习惯都改了,
从精致小菜变成管饱的粗粮。怀安抱怨:“姐,我想吃水晶肘子。
”赵怀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:“先习惯吧,以后可能连这个都吃不上。”少年不说话了,
乖乖扒饭。当晚,赵怀月最后一次检查清单。
粮食、药品、衣物、银钱、身份文书、代步工具...能想到的都准备了。
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她推开窗,望着天边残月。还有两天。这一次,结局会不一样吗?
二 血诏临门八月初一,圣旨下达前一天。赵怀月起了个大早,
让春桃秋菊把最后一批东西——主要是药材和干粮——分批运出府。她自己则去了母亲房里。
王氏正在佛前诵经,见她来,拉她一起跪下。“月儿,娘昨夜也做了个梦。”王氏声音很轻,
“梦见咱们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走,又冷又饿。但你一直走在前面,
手里举着火把...”赵怀月心头一震。前世的北疆风雪夜。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天亮了,
雪停了,咱们走到一个小村庄。”王氏睁开眼,眼中含泪,“月儿,咱们真能活下来吗?
”“能。”赵怀月握住母亲冰冷的手,“女儿发誓,一定带你们活着走到落脚的地方。
”从母亲房里出来,赵怀月遇见了父亲。赵延年一身常服,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,动作从容,
仿佛只是寻常一日。“爹不担心吗?”“担心无用。”赵延年放下剪刀,“为父为官二十载,
自问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百姓。若真要遭此劫难,也是命数。倒是你...”他转头看女儿,
“这一个月,你做得比为父好。”赵怀月眼眶发热:“女儿只是...不想再失去家人。
”“再?”赵延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。赵怀月自知失言,连忙遮掩:“梦里失去过,
太痛了。”赵延年没有追问,只是拍拍她的肩:“去陪陪你弟弟吧。那孩子表面镇定,
其实夜里做噩梦。”怀安果然在房里发呆。见姐姐来,他挤出一个笑:“姐,我都准备好了。
匕首藏在靴筒里,金叶子缝在腰带里,还有你给的药包...”“害怕吗?”赵怀月问。
怀安点头,又摇头:“怕,但更怕护不住你们。”十岁的孩子,说出这样的话。
赵怀月把他搂进怀里:“这次不会了。姐姐保证。”午时,门房来报,说舅老爷来了。
赵怀月心中一紧。前世,舅舅王启明在赵家落难时第一时间划清界限,甚至为了讨好新贵,
主动举报赵家还有藏匿的财产。果然,王启明一进门就神色慌张:“姐夫,大事不好了!
我听到风声,明天...明天锦衣卫就要来!”赵延年很平静:“哦?贤弟从哪听来的?
”“我...我有门路。”王启明压低声音,“姐夫,趁现在还有时间,
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转移出去。我认识个可靠的商人,可以帮你...”赵怀月冷眼旁观。
前世也是这套说辞,结果所谓的“可靠商人”转眼就把东西吞了。“不劳贤弟费心。
”赵延年淡淡道,“我赵家清清白白,不怕查。”王启明急了:“姐夫!
这不是查不查的问题!是有人要整你啊!听我一句劝,留得青山在...”“舅舅。
”赵怀月突然开口,“若真如您所说,赵家大难临头,您打算怎么办?
”王启明一愣:“我...我自然要帮你们...”“怎么帮?”赵怀月追问,
“是帮我们藏匿财产,还是...帮锦衣卫抄家?”王启明脸色大变:“月儿,
你这是什么话!”“女儿!”赵延年喝止,但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王启明讪讪道:“既然姐夫不信我,那就算了。只希望明天...你们别后悔。
”说完拂袖而去。王氏从屏风后走出来,
泪流满面:“那是我亲弟弟啊...”“亲弟弟又如何?”赵怀月扶住母亲,
“大难临头各自飞。娘,咱们能靠的只有自己。”这一夜,赵家无人入眠。
赵怀月和衣躺在床上,听着更鼓声。一更、二更、三更...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她起身,
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裙,头发简单挽起,不施脂粉。春桃秋菊也换好了衣服,
背着同样的包袱。“小姐,他们...会来吗?”“会。”赵怀月看向主院方向,
“但咱们准备好了。”辰时三刻,前院传来踹门声。来了。
三 铁链寒途锦衣卫指挥使陆铮亲自带人来的。赵延年已经换上最旧的那件官服,跪接圣旨。
王氏、赵怀月、赵怀安依次跪在后面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查承恩侯赵延年勾结废太子,
贪墨军饷,结党营私...罪证确凿,着即革去爵位官职,家产充公。
赵延年流放北疆三千里,女眷没入官奴,即刻执行!”陆铮念完圣旨,
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家众人:“赵大人,得罪了。”赵延年叩首:“罪臣领旨。
”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内院,翻箱倒柜。但让他们失望的是,赵家仿佛早就知道会被抄家,
值钱的东西少得可怜。“报告大人,只搜出些旧家具、旧衣服,还有几百两散碎银子。
”一个锦衣卫禀报。陆铮皱眉,亲自检查。确实,传说中的承恩侯府,竟比寻常富户还不如。
“藏起来了?”他盯着赵延年。“罪臣不敢。”赵延年平静道,“家中确实只有这些。
”陆铮冷笑,挥手让人把赵家上下都搜身。但除了几件贴身首饰,
再无收获——那些首饰还都是银的,不值什么钱。赵怀月垂着头,感受着贴身穿的背心里,
金叶子沉甸甸的重量。“带走!”陆铮一挥手。赵家四人被押上囚车。